不啻是对生命的一种摧残

  总算迎来最后一天,这种高密度的活儿李放是再也不想接了,不谈每天耗的时间远超过正常的八小时工作制,加班加点的到了不一定能落个好,最主要的是若长期处于这样的状态下,吃的不安稳,睡得不踏实(写完今天的脑子里又在盘算明天的,得不到一刻清净),不啻是对生命的一种摧残。手上正在写的是第十六章,赚了将近两百万的点击率,这是他作为知名写作者的优势所在。不完全苛求于小说本身,作者是谁也是一大卖点。杜拉斯的肚兜在上午十一点打出了广告,最后一章完结篇将在晚上八点贴出,敬请期待。李放看到她的点击率也有了一百五十多万,这条广告一打,不用等她的完结篇亮相就能轻轻松松突破两百万。而眼下“李放的小说”根本没有要收场的意思,起码尚有四个章节方能告罄这部小说的第一部分,由此一来,他的点击率始终在不温不火的上升着,不大可能出现暴涨的现象。何琳早上九点左右来了电话,鼓励他加油创作攻下这最后一关,得个大奖回来一定好好犒劳他。李放满脑子都是小说,昨晚没打通电话的事早就抛到脑后了(第一天还好,到后面几天每天的通话不过是例行公事,李放进入了比赛状态,很难抽出那份心思了),他不提,何琳也没解释。

  再说何琳昨晚一夜几乎都没睡好,张川的故事在她心中盘旋不去,令她久久无法释怀。她在张川的搀扶下到了医院,一量体温,烧到39度了,当即挂了两瓶吊针,这才稍稍好受些,事后再三谢过张川。在医院,张川趁何琳挂水的时候出去买了一篮水果搁在她的床边,何琳微笑着表示感谢。张川说,要吃根香蕉么?何琳无力的摇摇头,说,没胃口,什么都吃不下。张川为了给何琳解闷儿,就像说书似的给她讲他们戏剧社那些趣事,把何琳逗得笑个不停,连说,你快打住吧,我这头疼还没好,又要换肚子疼了。张川说,那我给你讲个让肚子不疼的故事吧。何琳来了兴致,示意他把枕头给垫高点,准备好好接待他将要叙述的故事。张川自顾剥了根香蕉,递给何琳,何琳朝他撅撅嘴,意思是你吃吧,不用客气。张川咬下一口,说道,从前啊,不是很久以前,大概就在几年前吧,那是一个酷热的夏天,我一个人背上行李去了西藏……真的啊!?何琳讶异的叫出声来,然后不好意思的说,你继续,我不打断了。张川不愧是戏剧社的,进入情境很快,何琳的打岔并未干扰到他的情绪,他朝何琳笑了笑,露出一口好看的牙齿,接着讲道:你要问我为什么要去西藏,我也答不上。只是在一个百无聊赖的午后,我把墙上那幅古老的中国地图摘下来铺在地板上,举着放大镜查看祖国的广袤领土,此时窗外的阳光透进来射到放大镜上,使得放大镜所圈定的区域格外明亮和耀眼。我就这样从地图的东北一直平行的游移到西南边陲,顺着雅鲁藏布江一路摸到“西藏自治区”这个红体字。当我把放大镜瞄准它的时候,发现这个角度的光照效果最好,光线最强。我就出于没事找乐的心理,不停地调整焦距,使投射到“西”上的焦点逐渐变亮,直至双眼不敢直视。感觉好久过去了,我一抬头再低头,“西”字便在这间隙被灼出了一个小洞,放大镜一扔,我举起地图拿眼对准小孔瞄向外部的世界,嘴贴着光滑的塑料背面说,就它了,明天出发。张川自问自答了只身去西藏的前因后果,吊足了一旁认真聆听的何琳的胃口。他又咬下一口香蕉,说道,对于西藏这个地方我没什么特别的向往,布达拉宫青稞酒酥油茶喇嘛教哈达达赖班禅青藏高原藏獒藏羚羊,我都不感兴趣。所以这个故事是发生在路上。一行同去的另外四人则是把西藏当宗教膜拜的旅行者,其中三个在车上一张嘴三句不离西藏,听的我都反胃,甚是后悔来这么个鬼地方。和我一样没参与西藏话题畅谈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,她表情淡漠,手里拨动着一串飘忽着奇异香味的念珠,我很想问问那是什么做的,但她那两片薄的有些刻薄的嘴唇传递给我的信息是,她会讨厌陌生人跟她搭话。那三个人显然并不知晓我不是和他们一类的,其实你们讲你们的就好了,何必老向我这边抛问题呢?我不好驳人家面子,咧嘴笑笑糊弄过去,只道是对西藏充满好奇却又一无所知,对它的了解正如对你们的了解一样,还在起步阶段。一听这话,他们更来劲了,七嘴八舌抢着给我介绍西藏的方方面面,我知道除非我从窗户跳下去,否则是躲不过这一劫的,于是装作虚心求教的样子,心游天外的胡思乱想起来。女人眼睛微闭,一心专注于某种信仰,我盯着她望了一分钟,她似乎感应到了,睁开眼对上我的目光,我企图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一星半点淡漠之外的感情,可是她一潭静水的望着我,宠辱不惊,像一座观音。穿越了青藏线,路过青海湖的时候,我应景的想起海子的那句诗:青海湖,请熄灭我的爱情吧!而且传说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就是死于此。抵达那曲,翻过唐古拉山口,下面就要到拉萨了。我不得不感叹,真是苍天有眼,愈逼近西藏,自诩“西藏在人间钦点的子民”的三个家伙开始高原反应了,一个个吐得东倒西歪寻死觅活,把车里搞得臭烘烘的,开车的司机心疼坏了,直骂道,没本事充什么好汉,出门忘吃药就算了,也不记着带药。我倒是很不理解这高原反应到底是啥反应,看他们反应的如此剧烈,竟有点嫉妒,好歹也来过一趟西藏,回去人家要是问起,连高原反应都没经历过,这不是白来了么?后排的女人依旧镇定自若,在到了那曲时,她下了车,让司机把行李拉到那曲的一个酒店,到那儿再会合。在那曲的中心酒店下榻,玩了两天,女人才赶到。我那天正好在附近一个人瞎溜达,远远看到有个女人的身影做着奇怪的举动向这边走来。只见她双手合十,移至额前,磕长头匍匐在地;再双手合十,移至胸前,磕长头匍匐在地,手臂在地面划出沙沙的响声,额头轻叩,十分虔诚。走进了才看清,正是同车的女人。我按耐不住心中的疑问,跑到她跟前,正要开口,她虔诚的都没看到我,又要来一个磕长头,我连忙扶住她,说,使不得,快请起快请起。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,又解释道,我不是这个意思,你别误会。女人向我笑笑,眼神温和了许多,跟我说,要起码磕够一万个才能表明你的诚意,我来西藏不为别的,就是想去大昭寺转遍所有的转经筒。你很热爱西藏么?我问。女人的额头上沾了泥土,我掏出一张面纸给她,她对我说了声几乎听不到的“谢谢”。她说,我是研究藏族文化的学者,这是我第一次来西藏。我心下一惊,原来这是个学者啊。我说那你懂藏文么?她说,这是研究藏族文化最基本的要求。何琳听到这里想起买的仓央嘉措的手稿,打算等他讲完打听打听他和那女人还有没有联系,能不能帮她鉴定一下手稿的真伪以及上面写的是什么。张川的故事还在继续,他咬了一口香蕉,何琳发现这个男生吃东西的样子真是秀气,不像李放,生吞活剥的,吃完还不喜欢擦嘴。后来啊,张川讲道,我就陪她去了大昭寺,转完了转经筒,还很幸运的受到了活佛的接见,我受下活佛给我披上的打了金刚结的哈达就出去了,她却用一口流畅的藏语同活佛交谈了一下午,我在外面等的都不耐烦了,这时她出来了,面带忧伤。我忙问,你怎么了?她望着我的眼睛,语气透着异乎寻常的悲切,说道,你可以在我死之前陪我一直呆在这里么?我被她问傻了,一时无言以对,既没有问为什么要我陪你,也没问你为什么要死,更没问你什么时候死。我现在也说不清当时脑子是怎么想的,隔了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,我回道,好,我陪你。而直到她真的死去,也不过才两个多月。张川讲到这里,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,便打住,长出了一口气,没有再往下讲的意思。然后呢?你们两个多月是怎么过来的?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?快告诉我然后呢?何琳亟不可待的欲知后事如何,张川笑着说,然后啊,然后……我们该走了。不行嘛,你把故事讲完嘛。张川说,后面的部分不是三言两语说得完的,以后有时间再慢慢说。咬下最后一段香蕉,张川扶起病床上的何琳,把她送到了宿舍门口。分别时,何琳在宿舍门前跟张川打趣道,剩下的故事还要用到几根香蕉啊?张川“呵呵”的笑道,需求量太大了,直接去盛产香蕉的尼加拉瓜吧。

  《床上的情人》完结篇出炉以后,点击率直逼三百万,超过了一直居于魁首的李放二十万。李放适时打出自己的第二段广告语:比赛即将结束,故事远未结束。这部小说正在从《搏击俱乐部》的左肩头踩向它的头顶。暗喻小说的高潮部分将要来临,精彩不容错过。这一招果然奏效,他的点击率也开始呈飙升趋势,很快就与杜拉斯的肚兜不相上下。到了十一点四十五分,他贴出整个比赛时间段的最后一章——第十八章,之后他朝床上一瘫,感到从骨头里钻出的疲劳渐渐扩散到全身各个角落,他想就这样一动不动天昏地暗的大睡一场,哪怕睡死过去都行。还有十几分钟即将敲响十二点的晚钟,比赛,结束了。然而正如李放所说,故事远未结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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