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得了,大小姐,进来吧,你没遭谁也没惹谁,是我多嘴行了吧?”陶冶把胡美丽拽到身边,“得了,别气个好歹的。”胡美丽夸张地大声叹着气,“唉,不是我爱生气,有些事儿我就是看不惯也想不明白,论本事林婕差在哪儿?为啥不让她去联防指挥部?姜瑞田是你的主意吧?你能不让林婕有想法吗?”我心里明白,胡美丽的这一出表面上是冲着姜瑞田,实际上是冲着我,是在挑拨林婕跟我的关系。我装作不理会,拉起姜瑞田就走,为的是让胡美丽气上加气。
“哼,有什么了不起?”是胡美丽不大不小的估计我能听得见又犯不上接茬儿的声音,我只当没听见,尽管扬长而去。
我跟姜瑞田来到联防指挥部办公室,一进门屋里的人都齐刷刷地站起来,有的寒暄有的让座,把我们当成了大人物。
一个满脸粉刺嘴巴上蓄着两撇小黑胡子的男人,笑容可掬地迎上来,主动跟我握手,“军代表辛苦了!”他穿着一套毛哔叽旧中山装,胸兜上方别着一枚青天白日微章,亮出了他忠于党国的特别身份,“说句掏心的话,我们能过上太平日子,全仰仗劳苦功高的中央军啦!”因为离我太近,满嘴的烟油味儿直冲鼻子,我退他进,逼得我厌烦地说:“有什么事情跟他说吧。”我一指身旁的姜瑞田,然后躲到一边去。
中山装又向姜瑞田伸出手,姜瑞田也伸手跟他轻轻握了两下,随口问道:“你是——?”“鄙人王家宝,是本县中学校长兼党部书记。联防指挥部筹备会议当日,鄙人因小恙缺席实在抱歉。长官,您看需要鄙校师生做什么,请吩咐,鄙人定当竭尽全力为党国效犬马之劳。”“那好,在‘双十节’前要贴些宣传标语,就请你派些高年级学生协助一下。再有,县城内的商铺住户都要在‘双十节’当日悬挂国旗也要你们派学生挨家挨户督促检查。现在就想到这些。”姜瑞田一脸严肃地说,他说一句校长点一下头,诚惶诚恐毕恭毕敬的样子又滑稽又可笑。
“是,是,鄙人一定照办,请长官放心,万无一失。”接下来我们又按原计划对县政府的几位官员下了命令:一是保甲长要保证在自己的管辖区域内没有不明身份的人,保证“双十节”活动期间平安无事,如遇可疑的人要立即向联防指挥部军警代表报告,及时采取应对措施;二是要在“双十节”前把主要街道打扫干净,把三座牌坊搭好,标语由政工队负责书写,由县政府出人布置。该说该做的结束之后我们便准备回队,不想却被屋子里的人围上来,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。
一个自称是县政府的科长问:“长官,现在都在谣传共军离咱们这不远了,是真的吗?国军能顶得住吗?”他们人人都向姜瑞田提问,连看我也不看,好像他的回答才够权威才可信,在他们眼里女的就是不如男的,真叫人泄气!
姜瑞田不假思索地说:“嗯,可能离咱们这不太远了,至于能不能顶得住,就很难说啦,就是东北剿总司令怕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。”心想:幸亏没问我,要真问到我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,更不敢像姜瑞田那样说。
听了姜瑞田的话,都像冷水浇了头,一个个缩着脖子你看我我看他,目光是一概的迷惘和恐慌。
一个穿长袍的半大老头儿哑着嗓子像在自言自语:“唉,共军打过来可就糟了,我家的房子、地,还有买卖,不都得被穷棒子分了?听说在北满斗地主老财可邪乎了,什么‘白骨斗争’,‘流血斗争’,还把人吊在木头杆子上,起个名叫‘盼中央’,到时候咱们有罪遭喽!”“我家的当铺也得关门大吉。”一个干瘪老头儿边说边不住地摇头叹气,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。
“当铺黄了好,你那买卖太坑人,不管多值钱的东西,到你们那,仨瓜俩枣就打发了,上当铺的人当了东西多半没钱赎,你们就捡了大便宜,发财好可就是不能坑人。”“你这是什么话?我们怎么坑人啦?我们那也是急人所急,是做善事。哪像你,你们开钱庄的才叫坑人哪,放印子,利滚利,驴打滚儿,逼得借债的寻死上吊,缺德啵!”“算啦,算啦,谁也别说谁,狗咬狗一嘴毛,总而言之一句话,共军来了咱们都他妈的得玩儿完!”“鄙人无才实在是困惑不解,国军装备如此精良,又有美国人帮助,何以打不过土八路呢?”中山装校长拨浪鼓似的摇着他的小脑袋。
怎么到处都有人提出这个问题,包括我们这些吃官饭的,人们是明知故问,还是真不明白?
姜瑞田靠在椅子上,把坐在前面的人统统扫视了一遍,又干咳了两声,摆出就要发表长篇大论的架式,那些人也都瞪大眼睛,但等洗耳恭听。我看着他们的装模作样,差点儿笑出声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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