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到底是文化人,学什么都快,你们政工队的具体工作都干什么呀?”他蛮有兴趣地问。
张队长说:“给部队官兵演戏唱歌,写标语出墙报,一句话做宣传。”“这不是跟解放军的文工团一样吗?”秦指导员越发感兴趣。
“说一样也不一样,你们解放军的文工团宣传的是共产党的事儿,我们宣传的是国民党的事儿,这是敌对双方各为其主。”孔亮插嘴说。
秦指导员毫不介意:“啊,原来你们也是搞宣传的,这没啥,以后你们就宣传共产党的事儿嘛。”他满脸堆笑和气可亲地说:“咱们就缺少有文化的干部,你们能投进革命队伍中来,一定会大有作为的。”听他的口音和说话行事的作风,应该是山东人。也许是太兴奋的缘故,热得他红润的脸上直出汗,他索性敞开衣襟,露出棉袄里上吊着的羊羔皮桶,原来解放军的官兵也非绝对平等,当官儿的也是比当兵的吃香啊!
“你是灯塔,照耀着黎明前的海洋,你是舵手,掌握着航行的方向,伟大的中国共产党,你就是核心你就是方向,我们永远跟着你走,人类一定解放……”
唱到这里我已经完全沉浸在歌曲的情境之中,顿觉热血澎湃,激动得眼里注满泪水,喉咙发颤声音变调几乎唱不下去。再看大家好像都唱得十分动情,林婕在偷偷用手抹着浸润的眼角。
“铁流两万五千里,直向着一个坚定的方向,苦斗十年,锻炼成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。
一旦强虏寇边疆,慷慨悲歌奔战场。
……
为民族独立,求人类解放,这伟大的历史重任都担在我们双肩。”这首八路军军歌尤其雄壮有力,唱着它就难以抑制极度亢奋的情绪,不能不引吭高歌,仿佛自己就在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里昂首挺胸阔步前行。我算不上懂音乐,不过即使不懂鉴赏也能比较,就以《新X军军歌》跟《八路军军歌》相比,不论词曲都要略逊一筹。都说共产党如何如何的“土”,如果单从音乐看不唯不“土”,简直“洋”得可以,共军士兵唱着这样的军歌奔向战场,能不克敌制胜?这些话只能存在肚子里,否则说出来又得被梁大戈他们讥为刚吃几顿共产党的饭就“叛党叛国”了。
《解放区的天》是首词曲明快的歌,当唱到“民主政府爱人民呐,呀呼嗨嗨伊呀嗨”时,大家都情不自禁地手舞足蹈,好像已经融入那种幸福快乐之中。曲南亭不仅用力挥动手臂指挥,自己也放开喉咙加入合唱。这就是共产党的“魔法”吗?怎么如此轻而易举地就把人征服就把人“赤化”了呢?
进入政工队近一年的时间里,经历大小演出十余次,演唱过的各类歌曲也不下一二十首,内容空泛的政治歌曲,虚张声势的军旅歌曲,卖弄风情的流行歌曲,都不曾打动过我,自然也就很难真正动情地演唱过,恐怕也包括每个参加演出的人都是在装模作样虚应故事,而现在我敢说都是在忘我中用真情歌唱。当然梁大戈们除外,我注意到他既不看歌片儿也不张嘴,眉毛拧成疙瘩,眼里透着凶气,挂了霜的脸一直扭向窗外。这也难怪,从我接触他的那一天起,凡是关涉到共产党的事情,他总是极度敏感而且毫不妥协地站到敌对的一边。我真不明白像他这样死心塌地为党国尽忠的人,到底应该赞许还是应该鄙弃呢?
我们正唱在兴头上,秦指导员一扬手说:“就唱到这儿吧,别累着,现在休息。好歌有的是,咱们慢慢学慢慢唱。”原来他认为讨论解放军长官的讲话才是正题。“同志们,上午咱们听了首长的讲话,一定有很多感想,咱们就座谈座谈,互相学习集思广益嘛。”一说座谈气氛骤变,都像头上浇了冷水,嘴上贴了封条。
“同志们,都说说自己的心里话嘛,起义以后原来的国民党军队转变为人民解放军,一定都有些想法,随便唠唠,想到什么说什么,不要有顾虑。咱们的毛泽东同志说过,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,言者无罪,闻者足戒。看看,哪位同志先带个头嘛。”你看我,我看他,人人低头缄口不语。秦指导员笑眯眯地在大家脸上扫来扫去,那从容不迫的样子反而让我替他着急,心里嘀咕:怎么都不说话呀?谁先开个头呀?这么僵着多叫人家下不来台呀?我真想先带个头说点什么却又缺乏足够的勇气。平时能说会道的,怎么现在都变成哑巴了?我看看姜瑞田,又看看吴安一,还有陶冶,林婕,都耷拉着脑袋不吱声。我何苦着急呢?心想:共产党未必像他们自己宣扬的那样好,这才刚来几天,谁能料到明天会怎样后天会怎样?都不肯讲话自有不讲的道理,就这样一直闷到吃晚饭竟没有一个人开口。秦指导员依然不急不愠和颜悦色,共产党的官儿都这样有涵养吗?还是出于政治需要的矫揉造作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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