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同志们,”他笑容可掬地说,“今天咱们学会了好几首歌,收获不小嘛,美中不足的是没讨论起来,这也很自然,都还不习惯,慢慢习惯就好了。讨论,在俄语中叫‘席明奈尔’,是非常好的学习方法,也是发扬民主集思广益的良好形式。”我心想:这些土八路外表“土”,内里“洋”着呐,这不也讲上俄语了,真是叫人看不明白摸不透的共产党!
晚上没有安排活动,我偷偷去找丁怀仁,现在他已经不能独处一室了,跟他住在一起的是几个团政工室主任。我一走进院子就看见政工处的勤务兵刘长顺正在洋井边上压水,见了我立即乖巧地跑进屋去把丁怀仁叫出来。
丁怀仁拉长脸冷冷地说:“你来干什么?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,让他们知道了咱们的关系对你对我都有麻烦。别着急,先看看形势再说,找机会就带你走,咱们不能擎等着被他们整死。”“咱俩的关系谁不清楚,能瞒得住吗?现在全东北都是共产党的天下,能走得了吗?再说咱们也没做什么坏事,也不会把咱们怎么样,听说整训一结束就会安排工作,想留下就留下,不想留下随便去哪儿都行,到时候名正言顺地离开多好。”“你怎么能相信他们的话?谁说你没干过坏事儿?演反对共产党的戏,唱反对共产党的歌,你写在墙上的那些标语不都是骂共产党的?这叫反共反革命,他们把咱们叫做反动派,在他们看来咱们犯的可都是滔天大罪。傻丫头,还要往北开呢,到时候才跟你算总账。共产党长不了,国军一定会打回来的,美国能袖手旁观?委员长能心甘情愿把东北让给共产党?给共产党就等于给俄大鼻子,他们比小日本还坏呢,千万别信共产党那一套。好啦,以后别来找我,有事我去找你。”听了丁怀仁这番似是而非的说词,我不由得心慌意乱没了主张,如果真像他说的那样,岂不是羊入虎口没活路了吗?我的身孕日见显露,我一个人如何应对呀?
“老丁”,每逢有求于他时总是用这个我特别讨厌又不得不用的称呼,“你看我的肚子已经大起来了,你总得拿个主意呀,要不然就把事情公开正式结婚,在政工处也不是什么秘密啦。”他立刻打断我:“不行,不行,”他又是摇头又是摆手,把眼睛瞪得溜圆,“还不到时候,还不到时候,你容我再想想办法。”“什么办法?还用你的损招把孩子打掉,对不对?”一想起他用堕胎药假充保胎药骗我,几乎要了我的命,就恨得咬碎牙根,“告诉你,这次说什么我也要把孩子生下来,不管你要不要做孩子的爸爸,我是一定要做孩子的妈妈,而且要做一个好妈妈把孩子养大。”“你急什么?”他扮出笑脸说,“我又没说不要这孩子,我是在想什么时候找个适当的机会宣布我们的关系然后结婚。”“哼,你又在用花言巧语骗我,这一次我决不上当,你也休想再打什么坏主意!”
“乖乖,你说什么呐?我要做爸爸了高兴还来不及,第一我要感谢上天,第二我要感谢你。亲爱的,我绝不会辜负你,一定会把事情处理得妥妥当当,再耐心等一等好吗?还有一件事必须嘱咐嘱咐你,还记得吗,我带你去北市场那家杂货铺?”我忙点头。“这件事绝对不能对任何人讲,尤其不能对解放军的人讲,你就当没有这回事,记住了吗?”我又点头。“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,就是跟他们合伙做笔生意,共产党生性多疑,你一说出去,他们就会刨根问底小题大做,记住,对谁都不能说,别引火烧身!”我知道他又在骗我,这绝不是生意上的事,做生意何须那样诡密?他分明是向杂货铺老板要一份什么名单。从于志强他们的话里,我知道了军统是怎么回事以及它的性质和活动。我记得姜瑞田就说过,身为政工处长的丁怀仁肯定是军统的人,还有梁大戈、何勇,甚至徐伟,很可能都是他们组织里的人,是丁怀仁的直接下属,他们都是共产党的天敌,一旦发生不测我能摆脱干系吗?想到这里不禁心惊肉跳。
丁怀仁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,拍拍我的肩膀说:“乖乖,别担心,没事的,即使出了什么问题还有我顶着嘛。好啦,别愁眉苦脸的,该干什么干什么,放心,我一定找机会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,到你一直向往的自由世界去。”他亲昵地握住我的手,故做悠闲地把我送到住处的大院门前。
没进屋就听见吵吵嚷嚷十分热闹,等我推门进去都立刻闭上嘴巴,扮出极不自然的微笑,我马上意识到他们正在热烈谈论的对象就是我。嘴长在人家脸上,想怎么说想说什么都是人家的自由,哪个人前不说人,哪个背后无人说?所以我也用了同样不自然的微笑回报给大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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